往返
周李立
春夏交替是艺术区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只是这一年的热闹,乔远肯定是错过了。
他离开的时候仍是春天。只在春天,娜娜才会把她齐齐的刘海统统往后梳起来,用一枚小黑夹子在头顶处高高别住,露出饱满得与她那张小脸已经不协调的额头。这样她才不必担心春天北京那些迎风而起的沙尘——那会吹乱她的头发,也足够让她方寸大乱。在春天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娜娜走在路上的时候总是突然就停下来,然后急不可耐地掏出小镜子,查看自己的黑色刘海。这样的时候,她会显得过分紧张、忧心忡忡,像是丢了钱包手机一般心神不宁,她一手拿着镜子一手齐眉高举、手掌压住头发,极力以这样的姿势在不平静的天气里保持住某种自认为最好看的发型。
“我,受不了了,简直是⋯⋯在风中凌乱。”某个突然大风的天气里,娜娜照着镜子,忍无可忍这般抱怨。她说完便咯咯笑起来,像是发现了这说法里的幽默。权衡再三后,她会郑重作出改变发型的决定。于是第二天,通常会是另一个凄风苦雨的早晨,乔远便会看见娜娜那明亮的前额,以及头顶处那些亮闪闪的小发夹——整个春天,乔远都能从一些隐蔽的角落里发现被娜娜遗失的小发夹,他永远不知道那到底有多少。他们总是以这样的方式来告别北京漫长的寒冬。如果没有那引人注目的漂亮前额和小发夹,乔远在北京城东北这片艺术区里度过的三个短暂春季,想必会更沉闷。
那天,他想去吻娜娜前额的时候,一直在努力回想一分钟前还记起想要嘱咐她的什么事情。但他的思路被娜娜打断了,因为她的高跟鞋正费力地去蹬刹车。他不会理解高跟鞋踩刹车的感觉,他猜想那大概会像软绵绵踏进一口无底的井里。他已经不再对她穿高跟鞋开车这件事发表意见了——那会比杀了她更难。但他此时无比确信,司机娜娜正在让他们的桑塔纳缓缓向前溜去。
他嚷起来,“你专心一点!”
她吓了一跳,竟反把刹车踩死了。桑塔纳稳稳当当停住。一些扛着大包裹的车站搬运工只好绕过这辆车。他看见他们,在车窗外密集的人群里费力地想要杀出一条路来。
“什么啊?”她眨着眼,懵懵懂懂地问。后视镜正好在她明亮的前额投下一处烦人的光斑。她伸手去够杂物箱,或许想要掏出墨镜。桑塔纳于是又动了一下,但她很快又踩住了刹车。
“你能不能专心一点,啊,先拉上手刹,行吗?”他喊到,像在发泄什么。
“又没事,你喊什么呢?”娜娜仿佛并不在意他说了什么,乖乖地拉上手刹。但她右脚那双黑色高跟的小靴子,仍然没有必要地死死踩在刹车上——她并不擅长开车,就像她在很多事情上都不擅长一样。
“好了,我是担心你,这不是儿戏,知道么?”他尽量平静,希望她能理解他刚刚经历过什么。他又想,自己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也只能这样。
“放心吧!我想,我做得不错,你看,我开了这么远的路,待会儿我还会自己开回去的。”娜娜笑了起来。她戴上了墨镜,已经可以不必担心汽车后视镜在她脸上胡乱投下的那些光斑。她玫瑰色嘴唇此时的模样,于是很显得有些得意洋洋。
“好的,我走了,照顾好自己。”乔远想去吻她的额头。她便很配合地向他探身过来,但她突然又停住了。乔远看见,驾驶座安全带已经勒进了她蓬松的白色外套里,像是被积雪掩埋的一串脚印,只留下一些似是而非的痕迹。她于是想去解开安全带,但被他制止——他开始担心她在驾驶座上做出的任何一个微小动作。她很顺从,把两手都乖乖停在安全带插口的位置上,没动。
在向她凑过去的时候,他听见她说,“我,不太放心,出了什么事?”
“不,你不要说。”他果断地打断她,很不客气。
尽管隔着墨镜,他还是看清了她惊愕的目光。
他现在不愿跟她谈论这件事,他马上要坐一夜火车回故乡的事——他接到电话,便直接去艺术区的门房找老李。老李果然有车票贩子的电话,一个满是7和4的手机号,看起来很像是真的车票贩子。打过去,那边竟是个女人。女人说,“没问题,江西么,能搞到的,加三百。”
他又回工作室匆匆收拾行李,看见娜娜正专心摆弄一堆细碎的小首饰——她在艺术区的咖啡厅三心二意地做一份服务员的工作。三心二意是因为,她不喜欢那身素黑的服务员工作服。于是娜娜在家的时候,会穿些古怪的衣服。这是她的反抗方式。那时,她便穿着一些胡乱的衣服,占据着他的画案。毛毡垫温和松软的质地,刚好可以让她的首饰们得到妥善的对待——它们铺满了整张毛毡,他的画笔和砚台被推到画案上最不起眼的角落。他突然觉得,其实他并不知道应该收拾什么?工作室里的东西么?显然没有必要。那用不上。也许应该拿上印章,他想。
他钻进里面的房间,那是他和娜娜住的房间。在大木箱子里那些女人的衣服中,他好像根本就找不到一件自己的衣服。几乎快把大木箱翻到底的某一刻,他突然明白,自己其实正在做着一些没什么用处的事情,但是他必须去做,像是画笔已经落在了宣纸上,浓墨已经晕开,一切都无可挽救。那再也不可能是一张白纸。
他坐在娜娜五颜六色的衣服中间,对着一口几乎被掏空的木箱,差点哭出来。那木箱跟随他很多年,大学时代全班一起去写生的时候,他在某边境县城把它买下。他从大学时代便一直用它装衣服。他的衣服太少,于是显得它大才小用。直到娜娜的衣服一点点地填满衣箱,像是她填满的生活一样。那些小巧的、带亮片铆钉和长长穗子的衣服,总是纠缠在一起,很难分开。
如果不是娜娜突然走进来,他可能真的就哭出来了。她似乎并不知道他在卧室里做的事情,因为她兴致勃勃地想要给他展示自己手臂上的数只手串——“你看!”她炫耀着自己的小宝贝们,像任何一个漂亮小姑娘一样,欢天喜地地沉醉于一切美好的事物。但娜娜很快被他的样子吓住了,她从来没有见过乔远这样的时候——他是画家,画国画,擅长写意人物,但他自己的生活,却从不写意。他很整洁、谨慎,拿上公文包便可以直接去政府上班。
乔远马上站起来,装做在整理地上的衣服。这样他才可以不必看着她的眼睛说话,他说自己要马上回家乡去一趟,“因为,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他想了想,终于没有说出跟丧事、葬礼、车祸还有死亡有关的事情。那太复杂,他需要为此作出更多的解释。况且那也不是娜娜可以理解的,那属于他在南方的前半生,他想。
“可是⋯⋯?”娜娜说着就停住了,好像突然忘记要说什么。
他便走过去抱住她,想要用这样的办法让她放心。他也的确做到了。因为在那之后,娜娜没有再问,而是非常贤惠地帮他整理了行装——尽管她并不擅长家务。并不勤劳的她会成为一名服务员,这就已经像是命运的玩笑了。她竟还要开开自己的玩笑,像老练的妻子一般,认真嘱咐他关于内裤、袜子之类的细节。但这已经让他对娜娜心怀感激,他知道她毕竟太年轻了,这意味着他不能对她要求太多。
在准备出发的两个小时中,娜娜的手臂上始终挂着那些手串。它们随着她的动作,丁丁当当地一直在响,这让她就像是在跳一种边缘部落的舞蹈。她有时会让目光在那些手串上停那么一会儿,随即露出一丝非常难察觉的笑容。它们每一个都不一样,从质地、色泽、大小,都完全不一样。
“你为什么要戴这么多?”他觉得行李已经准备得差不多的时候,才想起来这样问她。
“我在整理我的首饰,突然都想戴上,我也不知道,呵呵,好看吗?”她说完又笑起来,没心没肺的样子。
他拉过她的手臂,把她橙黄色毛衣的袖口一直挽到胳肢窝,这样她可以骄傲地向他展示她细细的胳膊,和胳膊上那些杂乱的珠子。
“这是鸡翅木,这个也许是火山石,这个可能是沉香,这个么?比较奇怪,是海里的一种生物,玳瑁?这个⋯⋯哦,这个,这个是你送给我的,十八子菩提⋯⋯”娜娜拨弄着那些珠子,她的语气听起来并不像平时那么欢快,而有些嘶哑甚至伤感。
他想,也许是他今天的表现把她吓坏了。但她还是能假装镇静下来,用不属于年轻女孩的承受能力,假装一切都还正常。他于是疑心自己一直忽略了她的变化。当年他认识的那个不满二十岁的女孩,毕竟已经在鱼龙混杂的艺术区住了三年。她是否被他低估了呢?但他很快便不再往下想了。他暗示自己,她仍然是那个任性简单、没有心机的娜娜,因为她依然无法把任何一份工作做满三个月,只是因为西餐厅的餐具摆放规矩太复杂、中餐厅的油烟味道太浓重这样的原因,因为她依然只是喜欢漂亮的衣服和首饰,哪怕它们其实很廉价,只是艺术区的周末跳蚤市场上出售的那些小玩意儿。
他赞美着她的手串。他每天都会这样做,赞美她的美丽和她美丽的东西们。她需要的不过是被欣赏。他曾经以此推断,她其实具备成为艺术家的某种素养——渴望被认可、被欣赏,还对美拥有强大的热情。
娜娜摘下乔远送给她的十八子菩提。在所有手串中,那是十分特别的一个。十八个不同形状、颜色、大小的菩提子,打结的地方束上一颗小小的佛塔形状的木珠,显出佛意。他的专业是写意人物,佛意于他,自然是重要的。
“你知道,十八子的意思么?”她假装问他。
因为他从前便是这样问她的,在他们第一次做爱之后,他从手上摘下十八子串套在她的胳臂上的时候。
他在敦煌的夜市里,发现了这串十八子菩提,只是觉得好看,用二十块钱便买了下来。那晚他同时还花去四十块钱买羊肉串、三十块买葡萄干。但最终带回北京的,其实只有这串十八子菩提。那是十分重要的一次旅行。他相信自己的艺术正是在敦煌的洞窟里找到了归宿。回北京后,他便辞去了学院的公职,义无反顾入住艺术区。那一年很多人这么做了,所以他并没有引发太多非议或关注。他很幸运,多年的稳定工作让他可以不必像艺术区的其他年轻艺术家一样,为每年都上涨的工作室租金牵肠挂肚。他的敦煌人物系列,也的确销路不错。这意味着,他可以在欣欣向荣的艺术区,长时间占有这间地段不错、带院落的工作室,以及每晚的艺术家沙龙里居于中心位置的那张沙发。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她。这难免让她失望,但他现在其实并没有一种合适的情绪,来理会她这显然是很刻意的问话。他不可避免地还是会去想,回到南方后他将要去面对的那些事情:悲哀的情绪、难以应付的人情世故、庞大家族里的利益关系⋯⋯那都是比十八子串这样的定情物更深重和惨烈的现实。
娜娜有很多优点,最大的优点是她从不像小心眼的姑娘们那样计较。于是,她爽快地自问自答,“因为,十八子,便是李,我的名字,李娜娜。”她咯咯笑着,对自己的回答十分满意。
他说他该出发了,因为他还需要去找车票贩子的女人取票。娜娜撒起娇来。这让他感到满足,他觉得自己被她需要着。这总是不错的感觉。她坚持要开车去送他。他觉得不好拒绝,尽管他总是不放心她开车的技术。
她又把那串十八子菩提,套在他的手腕上。手串顿时显得局促,并不如她戴起来好看。她说,“我已经有很多了,分你一个!”
她举起胳臂晃起来,那些手串,他看得很清楚,一共六个——玳瑁、沉香、鸡翅木、火山石,还有两个不明材质,看起来都太大、太粗野,其实不太适合她——纷纷滑落到她的肘部。他猜想,送她这些手串的,也许都是一些男人,像他一样的男人。
他们在火车站的送站通道里。乔远再一次从副驾驶座上探起身来,想去吻她——这总能避免两人之间那些不必要的谈话。他闻到了她身上熟悉的香味,觉得足够温暖。他后悔为什么要让她开车呢?这真不是明智的决定。
他们几乎同时听见了那阵凶狠的喇叭声,也几乎同时从对方的眼里看出彼此受惊吓的样子。他们的桑塔纳挡住了后面的车。在火车站送站车道这样的地方,这是足以引发愤怒的不道德做法。他只好很快下车,一边嘟囔着,“我先走,你小心开车”,一边还想着他本来想说的那到底是什么事情,该死。
她正在慌慌张张地挂档。她又忘记应该先放下手刹。喇叭声还在响。这加重了他们的不安,所以他们都忽略了这离别时刻里本来想说的那些话。
两个星期后,娜娜没有来火车站接乔远。想到她开车的样子,那种种心不在焉的表现,乔远似乎松了一口气。但她应该没有像他这么想。她在电话里道歉,说对不起,她生病了,在床上整整高烧了一天。
“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他想起自己在南方度过的这两个星期,那真不是一次容易的旅程。尽管他对此早有预期,然而还是发生了许多意外。那些意外让他一直希望回程的火车可以走得更慢一些,以便他有足够的时间让自己平复到某种状态。
“我想,你有很多要处理的事情,而且,告诉你,也没什么用吧?”娜娜说,听起来真是那么回事。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还在发烧么?”他已经走到了北京站的地铁口,又退出来,往出租车排队的出口走去,他想应该尽快回艺术区去。
“好多了,真的,列宁同志已经不发烧了⋯⋯”娜娜在电话里又笑起来,仿佛那真的很好笑一样。
从北京城去艺术区的这条两车道的公路,像是从康熙乾隆时候就已经这样了。高大的行道树已满满戴上油亮的叶子,那些叶子,是在一夜之间熟透的。
他打开出租车后排窗户,大口喘气,庆幸自己终于从一个鬼魂的国度里脱逃而出。正是最热的午后,他大动干戈开始脱皮夹克,仿佛如此便可以迅速摆脱过去的那段时光。
“一下就热了?是不是?北京没有春天。”司机自言自语。
他对着后视镜笑了笑,算是回答。
艺术区的入口处,车辆排着长队。艺术区的物业在这里装上了停车收费的闸口,就在乔远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进出艺术区都变成了更麻烦的事情。不耐烦的汽车、抱怨的行人,让长时间寂寥的艺术区看起来很有些不一样。
乔远也很快发现了其他一些明显的变化,到处都贴着花花绿绿的海报,路灯上都挂着长串的装饰、塑料的条幅。大风的春天肯定是过去了,条幅从路灯利落地垂到地面,几乎纹丝不动。地上满是被遗弃的海报、宣传页,各种颜色的纸杯、纸盘、彩带、面具、烟盒、啤酒瓶⋯⋯不过是这世上每场盛大的狂欢后都会出现的那些丰盛的遗迹。
“艺术节昨天就应该结束了,今天怎么还堵呢?”司机懒懒的语气,仿佛让人昏昏欲睡的天气。他的话听起来很勉强。司机并不真的想埋怨这漫长的等候——他可能刚刚吃过午饭,正觉得困意沉重,所以他才会一直让两手摊在腿上——没什么必要的话,决不去碰方向盘。
乔远这一次没有接话。他想起来,自己错过了一年一度的艺术节。这也是他意料中的事情。他在艺术区的工作室已经入住三年,这本来会是他参加的第三个艺术节,如果不是这次意外的话。
他不觉得自己需要为此遗憾。前两年的艺术节在他看来,大概也不过如此。各式各样的人突然被艺术节的名义召唤而来,在各个画廊和工作室之间流窜。人们对陌生人高举嘉士伯的绿色瓶子,仿佛他们早已是心照不宣的旧识。游人们名正言顺地释放他们与艺术区毫不相关的情绪,在画廊前台放名片的盘子里扔下一张或真或假的名片,那上面的信息时常让人困惑。
当然,艺术节期间也真的会做成一些交易,谈成一些看不出是否会有意义的合作。这才让艺术区的居民们天真地相信这热闹的节日其实还是值得期待的,尽管在那之后他们等来的通常都是房租即将大幅上涨的消息。
乔远只是担心娜娜。他在看见眼前景象的时候,才意识到这件事有多么可怕。他忘记在这场为期一周的艺术节开幕那天给娜娜打一个电话,询问她的情况、再嘱咐她工作室应该如何应对艺术节这种事情。
他怎么会忘记呢?那天似乎正好是葬礼。春天的长江正好送走自己最后一次春潮。乔远希望自己的一生都再也不要参加如此悲伤的仪式——乔家同时埋葬了三个亲人,乔远唯一的姑姑,还有姑父和表姐。他看见墓园的石碑,已经被南方长时间的春雨洗得闪亮,显然并不适合送葬人的情绪。站在墓园,他看见远远的地方那条不知名河流,欢快地奔向长江——它丝毫没有因它的罪孽受影响。
听说人们把姑姑的汽车从河里打捞出来的时候,后排座位上的表姐一直拉着姑父的手。姑姑在驾驶座上。他们全都肿得像发胖了一倍。乔远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悲伤。他们看起来太陌生了,完全不像他的家人。
尽管如此,他还是应该给娜娜打电话的。他现在想推算出来,艺术节开幕的时候是否正好是娜娜每周一天的休息日。不过他发现那没什么用,因为娜娜对咖啡馆的工作并不上心,上班或者休息,她只是看心情而定。任性受宠的女孩子都会这样,所以她们才不值得老板信任。
那是艺术区最老牌和著名的咖啡馆,在门外的小桌子和并不舒适的木椅上,经常会出现一些从事演艺娱乐事业的熟面孔。而那些真正身价昂贵的艺术家在这里出现的时候,很少有人会迅速把他们识别出来,除非是艺术区的住户。娜娜是少数一些认识这里几乎所有艺术家的服务生,这让她不需要太勤勉努力也不会被辞退,况且辞退对她来说也不是太严重的事情,那经常发生。她太年轻了,还无法让一切看起来像是要永恒下去。
乔远的出租车已经进了入口。闸口处的收费员穿一身不合体的制服,并不熟练地递给司机一张计时卡,又看了看后排座位上的乔远。收费员显然认识乔远,因为他似乎想跟他说些什么,或者跟他打招呼。只是出租车已经往前挪动了一段距离,他才不得不作罢。
一想到娜娜正在床上,刚刚大病过一场,乔远便希望她的高烧发生在艺术节到来之前。因为这样的话,她也许会在工作室安静的生病,避开期间那种让人难以安分的气氛。他当然也知道这不太可能。他始终记得前两次的艺术节上,娜娜几乎快成为乔远工作室最重要的主角。她高高扎起来的刘海已经放下来,因为大风的季节已经过去了。她把刘海细心修剪得直直的,像是盖在头上的一块徽墨,黑得发亮。她在工作室进进出出,每半天换一身全新的造型,手指上总是会有一支细长的烟,随时等待老练的男人们为她点燃。她完全忘记了工作的事情,对工作室在艺术节期间迎来送往的琐碎事情也并不真正关心。她好不容易才挨过艺术区里所有人都冬眠一般的漫长冬季、熬过了她最讨厌的大风的春天,她需要的,正是这样一场盛大的似乎专为她准备的节日。
是的,她怎么会让自己真正寂寞呢?乔远一年前对此并不在意,两年前也不在意。现在他却很有些不悦。这也无可厚非。他认为在人生最悲伤的时候,应该避免身边任何的欢愉,或者,是因为他错过了,他没有亲眼看到她如何游刃有余地度过一个节日。这未免也是一种遗憾。
他提前下了车,因为出租车很长时间看起来都没有再动过了。他带着简单的行李往自己工作室的方向走。他的行李与离开的时候相比,并没有多少变化,除了他给娜娜带回一只表姐的银镯子。他不太确定那是否合适,直到他在临行前,发现在南方迟暮的县城里很难找到适合娜娜的礼物后,才下定决心带走那只银镯子。当然,他并不一定需要给娜娜带礼物的。毕竟他回乡是因为葬礼。他去送别亲人,回到前半生,不断被扑面而来的江边雾气侵袭,想起并不恰当的回忆。他才是需要被安慰的那一个。他疑心其实需要这只银镯子的人,不过是自己。
工作室像是从他离开的那天开始便没有打扫过的样子。娜娜的小饰品们,那些耳环、项链、胸针,还有数不清的发夹,都堆在他画案的毛毡垫上,像是永远要被这样放置一般,看起来也名正言顺。
很多东西是期间多出来的。放名片的瓷盘已经快满了。每一张名片都意味着一个来访的陌生人。画家乔远并不在自己的工作室里,这些人会如何打量这间小有名气的工作室呢?墙上没有完成的画作,是他新进行的一些绘画实验。用工业用的朱砂粉代替水彩,画在最粗糙的油画帆布上。连油画需要的白色颜料的底,都省去不要,为了追求最真实原始的质感。他们会怎么评价他的实验?也有一些水墨小品,传统的写意人物。那其实更难一些。他已经灵感枯竭、难以为继,除非再有敦煌壁画这样醍醐灌顶的启发。他倒是在家乡那条不知名河流的岸边,想到了一些事情,但是他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可以将感觉画出来。
人们会不会惊讶于工作室的凌乱,惊讶于女孩子气的各种小物件⋯⋯他现在想起了两个星期前在火车站,他与娜娜临别的时刻里想要嘱咐她的话,“简单收拾一下工作室,如果可以,最好在艺术节之间闭门谢客。”
但现在这都没什么用了,很多痕迹都在提醒他——烟灰缸装满了烟蒂,茶盘上摆满酒瓶,诸如此类——这里在刚刚过去的一个星期里,曾经发生过的狂欢。
娜娜并不在工作室,也不在卧室。她大病初愈,这不是他意料中的局面。他一边想该给她打电话,一边放下行李,从行李里掏出那只表姐的银镯子。这大概并不值钱。银器在南方就像某种生活必需品,只是象征着一些吉祥的愿望,或者象征着人们如何抵御时间的伤害。每逢出生、结婚、死亡⋯⋯他们便去买银器,花不多的钱,精挑细选一个讨喜的样式。在这些事情上,人们所能做的选择,其实非常有限。
这只银镯子,大概是表姐出生时,姑姑姑父买给她的。他们似乎格外有远见,给婴儿买了一只成人大小的镯子。“大概他们是想,这样结婚的时候便不再给我买了。”小时候表姐这样解释说。
表姐和他一样,生活在一种压抑的家庭气氛中。乔家人似乎永远深陷背叛的魔咒。乔远的整个前半生,都需要面对父亲频繁的出轨和母亲对他们父子的冷淡;表姐则相反,她一直在为让母亲,乔远的姑姑,能够早日回心转意而殚精竭虑。他们姐弟从小都相信,彼此的陪伴是重要的事情。
只是乔远还是背叛了她。他终究是乔家人,逃不出背叛的阴影。他没有永远陪着她,而是把她留在了南方绵长的雨季,终于让她死在那条他们曾经共同拥有过的河流里。他一点不惊讶,表姐为什么在最后的时刻里还一直攥着姑父的手。因为她只有这一个愿望,让一家人永远在一起,没有伤害、争吵和背叛。于是,她也实现了愿望。他们现在都已经化作粉尘,躺在同一个墓园。
“十八子菩提,这很好。”葬礼上,家族里一位远房的老人,这样对乔远说。乔远始终无法回想起这位老人与自己的亲属关系。他只是看起来很面熟,仿佛从乔远小时候起,他就已经是现在的样子了。他看起来就像三十多年没有换过衣服和发型。有些人就是这样,永远不会被时间惹上。
“这个,不值钱。”乔远不知道眼前的老人为什么会对他手上的东西感兴趣。他正在烧纸钱,目不转睛地看着铁皮桶里的火焰一点点膨大起来。
“十八子,说来也是十八界,六根,六尘,六识。”老人说。
乔远完全没在意他说了什么。他欣赏与佛意有关的那些东西,但他其实了解得并不多。何况这样的时候,他不会理会那些虚幻的文字游戏。
后来把十八子菩提扔进烧纸钱的铁皮桶里,他把那看作一种冲动的做法,并不像老人说的那样,是因为他想要六根清净。
“我只想他妈的耳根清静。”乔远心想,希望老人不要再来烦自己。他听着老人已经不再亲切的家乡话,后悔没真正嚷出他的心里话,因为那是对表姐的不敬。他不在乎姑姑和姑父,他只在乎表姐。
他几天以后才意识到,十八子菩提已经被他烧掉了。
这让他不安起来。几天来,他长时间浸泡在亲友们的迎来送往间,晚上独自整理表姐的遗物。表姐还没有嫁人,也几乎没留下什么东西。三十多岁的女人,没有一两件像样的首饰,和娜娜完全不一样。
他很难过,不知道怎么向娜娜解释。娜娜几乎把十八子菩提看作他们中的一种仪式——女孩们总是喜欢这种充满仪式感的事情,求爱、求婚、订婚、结婚,无不需要仪式,需要证据,仿佛那比事实本身更加重要。
对他和表姐来说,那全是无所谓的事情,他们从很小的时候便能在这一点上取得共识。表姐曾说,“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惦记着你。”
他那时还小,更愿意把表姐的话,看作一种安慰。寒冷的春江边,他们两个孩子,紧紧依偎在一起,也相信会有幸运的事情在自己身上发生,而他们已经像是不属于这个糟糕的世界上的人了。
所以,他们始终没能留下对方的什么纪念品,从没想过要给对方送一件像样的礼物,乔远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一直保存住关于表姐的那些记忆,如果没有任何凭证的话。他曾经对此是有信心的,但这么多年过去,他越来越不敢确定。况且之前,表姐还在世。
表姐是他经历的第一个女人,她和所有那些女孩们都不一样。他会把一些无所谓的东西随手送给那些和他上床的女孩们,因为她们喜欢这样,也因为她们根本就不重要。就像他随手把手上的十八子菩提取下来送给娜娜,那只是因为他并不觉得他们会长久下去,所以才需要一些东西作为留念。但显然,他也没什么可以讨好女孩儿们的漂亮物件,他总是看到什么,便随手送给她们一些什么。娜娜或许是其中比较幸运的那一个,因为她得到了十八子菩提,带有佛意。是否正因为如此,娜娜才和他在一起度过了足够长久的三年?
他不会送给表姐任何东西,因为任何东西都配不上她。
于是他带走了那只银镯子。其他东西全都烧掉了,和十八子菩提一起。他知道对死者来说,这不是太妥当的做法。这件事想来,其实也不过是他随手取下自己带的某件东西,送给表姐,就像对待那些女孩们一样。可是他也知道,表姐不会介意,因为她毕竟还是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听见是娜娜的声音,还有艰难的倒车入库的声音。他走出工作室,看见娜娜兴奋地从桑塔纳上下来。她两颊通红,的确是发过烧的样子。她的刘海,果然已经放下来了,直直的黑墨般的秀发。
“啊,你已经到了,怎么这么快?”娜娜显得很意外,她奔过来,想要拥抱他。
他抱着她,仍然没有想好怎么解释十八子菩提的事情。
他想过一些说法,比如洗手的时候弄掉了,或者在火车上睡觉的时候摘下来但忘记拿走,但都不够巧妙,也都会给她一个可以任性、撒娇,甚至发脾气的机会。那不是他希望见到的局面,他如今心力交瘁,任何情况下只会想着要息事宁人。
“你,不发烧了?”他想,其实他不需要提这件事,直到非提不可的时候。也许到那时,他就已经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我,好了。”她简短的回答,不太像她平时那样,说完一句话便自顾自咯咯笑起来。
乔远觉得,她其实和他现在的处境一样,在小心翼翼地避免谈到一些事情,他不知道她闪烁其词的是什么。但他现在也没有一点儿去揣摩的心情。女孩们的心思,猜来猜去,大约也不过如此。盛会上的赞美、男人们的追求、女人间的嫉妒,或者还有一些暧昧的调情、似是而非的眉目传情⋯⋯到如今,都不过是些让他无奈又厌倦的事情。
“那,挺好。”他说。
“你呢?丧事都顺利么?”娜娜问。她知道他着急回乡,扔下她和一年一度的艺术区盛会,是因为家乡亲戚的丧事。但她永远不会知道,他送别的人,对他有多么重要。
“挺顺利的。”他敷衍着,搂着她走进自己潦草的工作室。
她并没有为工作室的一片狼藉感到不好意思。这也是她最大的优点,缺少足够的敏锐。
乔远不再去想十八子菩提,他也不打算把银镯子送给娜娜。他决定很多事情都将只属于他自己,他只能自己去面对,就像他现在只能独自清扫工作室一样。
娜娜在里屋,唱着一些听不出调子的歌,或许正在欣赏大衣箱里她那些古怪的服装。他们的生活通常都是这样的,各在一处,相安无事,彼此只有赞美,也从不真正让对方难堪。
他清空烟灰缸,扔掉茶盘上重重叠叠的空酒瓶和易拉罐,将那些肯定被翻阅过的画轴仔细卷起来,重归其位。他的确犹豫了一下,才决定动手整理娜娜摊在毛毡垫上的那些小首饰们。因为他需要画画,非常需要。表姐死后,这会是他唯一值得信赖的东西。娜娜决不会主动来收拾这些首饰们的,难道不是么,在过去的两周,她都有足够的时间来整理它们。但显然,她一直很忙,以至于都顾不上这些心爱的宝贝们,反正它们在毛毡垫上,会一直这么稳妥。
乔远又看见了娜娜的那些手串。沉香、鸡翅木、玳瑁、火山石,还有两个不明材质,一共是六个。临别那天,他清楚地数过。但现在,他同样清楚的发现,其中有一个他并没有见过的手串,并不是十八子菩提,看材质,他觉得,也许是金刚菩提。
他不知道是自己从前忽略了这串金刚菩提,还是这也和瓷盘里的那些名片一样,是这期间多出来的东西。

